才思怎样落成文字:读古书里的辰星
古书把辰星与文章、学问和圆变放在一起,又写有文才却未必有施展处。从一句话怎样换种说法,到才思如何落成可读文字,借水与河道的意象读表达和处境。
旧书读得多了,会发现有些话并不急着给你答案,倒像一个人坐在对面,慢慢把一件事拆开说。比如“辰星快利有文章”这一句,初看不过七个字,再读却觉得里面蹲着许多问题:什么叫快利?文章是写出来的东西,还是写东西的那股劲?快利和文章之间,隔着的究竟是一层纸,还是一条河?
辰星是七政里的水星。古人论星,常把它和智、和巧、和流动不居的性情放在一处。《张果星宗》的辰星总论说,水星在庙旺宫、值身命二宫,“主机谋深远,智量广大文章杰出”,又说“其性无定遇善则善,遇恶则恶”。这“无定”二字,初读像一句断语,细想却像一面镜子,今天借来想才思,也能得到一幅图景:水没有自己的形状,盛在方器里便方,盛在圆器里便圆。辰星歌断里说得更直白:“智慧聪明多妙巧,出群学问不寻常,情不定性温良,遇圆则圆,方则方。”这几句连在一起,几乎把才思的脾气画出来了——它敏捷,它多变,今天借来描写人事中的才思,仿佛会换一副面孔。
同一句意思,换到不同人面前,说法便大不相同。这话放在生活里,几乎处处可证。一个人心里存着“这事要慢慢来”的念头,到母亲面前,可能说成“您别急,陪您一起弄”;到同事面前,可能说成“我们分两步走,先把框架搭出来”;到纸上,又变成“事缓则圆”。意思没有变,迂回、体贴、分寸却各自不同。“遇圆则圆,方则方”本来是星命歌断里的话。今天借来想语言的日常,也有可读之处:话要落地,先得看看脚下的地是方是圆。
可才思敏捷,并不等于文字可读。敏捷是心里的水,文字是流出来的河道。水可以一下子涌上来,河道却要一寸一寸地挖。生活里有这样一些人,说话时妙语连珠,落到笔上却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警句,像河滩上散落的石子,好看,却连不成路。也有另一些人,平日木讷,写起东西来却一层一层地推,推到最后,读者只觉得“本该如此”。《性情论》里讲水于五行主智,“为性员变”,又说“勤始而怠终东西无定”。勤始而怠终这五个字,很刺人。才思之来,往往伴随着一股热,热的时候什么都想写,热一退,纸还白着。这组旧说带着星性评价,今天借它谈写作,倒可提醒我们:水能流,也能散;能圆变,也能无定。写文章的人,大约都要和这股“散”的脾气较一较劲。
《辰星歌断》里还有一句“辰星快利有文章”,紧接着便是“形色清严色润光”。不过,“形色清严”是在写形貌,不能直接说成文字的成色。今天从“清严”联想到写作的清晰与严谨,是另一步借意:写得快的人,若笔下不严,字就浮;写得慢的人,若心里不清,字就滞。把旧说与今天的借意放在一起,才让我们想到才思与文章之间的张力:水要流,但流成什么样子,还得看它经过什么样的地势。
地势这个词,在《辰星照宫》里落得更实在。水奴仆一段说:“辰星莫入六宫中,冠世文章用处空。纵使南宫高甲过,栖迟薄禄走西东。”这几句带着古代宫位与身份的断语,不能拿来套今天的人事,但今天读它,会生出一个耐想的问题:有文章,为何未必有位置?南宫高甲,是旧时科第的话;栖迟薄禄,是仕途淹蹇的话。把这两句放在一起,便看见一种很古的叹息——文章冠世,未必换得一个安稳的着落。今天的人读到这里,很容易想到身边那些写得一手好文章、却在格子间里改PPT的人,想到那些论文漂亮、求职却屡屡碰壁的年轻人。古人说的“六宫”和我们说的职场,当然不是一回事,但那种“用处空”的失落感,却隔着旧书的距离仍能认出来。这不是命定的失败,只是一种处境的落差:才思是水,位置是渠,渠没有挖好,水就四处漫。
漫出来的水,有时也好看。辰星歌断里说它“遇圆则圆,方则方”,这句话若只往“随和”上解,就浅了。圆和方,可以理解成两种文字的路子。圆的是随物赋形,别人读着顺,不硌眼;方的是棱角分明,读着有时候硌一下,却记住了。同一个人,给朋友写信可能是圆的,给刊物写评论可能是方的。同一种才思,在不同的人面前、不同的纸上,会自己找形状。古人把这种现象归给“水性”,我们今天不妨把它看成一种语言的分寸感:不是没有立场,而是知道立场要在哪里落下去,才不至于变成硬邦邦的石头。
读这些旧文本,最怕的是把它读成一张性格鉴定表。辰星总论说“遇善则善,遇恶则恶”,这是古人在星性语境里的话,不是拿来判定某个人善恶的尺子。歌断里又列了许多交会、照宫的话,有吉有凶,有庙旺有落陷,那些都是在特定条件里说的,不能抽出来当作现代考试、学历或职业的保证。我们读它,读的是一套文化意象如何组织起来:水被用来象征智,智被用来解释文章,文章又被放回身命、宫位、交会的关系里去看。这一套思路,今天不必照单全收,却可以借来想一件事——才思敏捷的人,为什么写出来的东西未必可读?有文章的人,为什么未必有位置?
答案当然不在星里。水星不会替人写文章,也不会替人找工作。但“水”这个意象,确实把一些问题聚拢了:它流动,所以敏捷;它无定,所以容易散;它随物赋形,所以能适应,也所以可能失去自己的河道。写文章的人,一辈子都在和这三件事打交道。敏捷的时候,要防散;散的时候,要想法子收;收得太紧,又怕失了水气。这些是今天沿着旧意象想到的写作矛盾。星命文字到了现代读者手里,仿佛又成了一面旧镜子,让你照见自己写东西时的样子。
有时会想,才思落成文字,大概像水落成河。源头的水是活的,但河要有岸。岸不是水的敌人,岸是水得以成为河的条件。可岸也不能太窄,太窄了,水就急,就浑,就只剩下声音。好文章大约都在这宽窄之间:宽到能容下迂回,窄到能看出方向。至于位置,那是河之外的事。有的河流进城里,有的河绕村而过,有的河在半路就渗进沙里。文章写成了,有没有人读,有没有地方放,有时候真不是写的人能全权做主的。古书里那句“冠世文章用处空”,说的未必是才思不够,倒像是说,渠没有挖好,或者渠挖好了,水却改了道。
这么读下来,辰星就不再是一颗远远的星了。它更像一个旧时的说法,把才思的流动、文字的形状和处境的宽窄,收在同一个名目底下。我们今天不必信星,却可以信这个名目里存着的观察:聪明人写不好文章,常常不是因为不够聪明,而是因为水太活,岸太松;有文章的人没有位置,常常不是因为文章不好,而是因为渠和水的脾气没有对上。这些话,古人没有说得这么白,我们只是沿着留下的意象,作了今天的联想。读的人各自取一瓢,也各自知道自己的河在哪里。
本文用到的旧文,出自《张果星宗》的《性情论》、辰星总论与辰星歌断、辰星照宫诸段。所引为固定数字转录,未逐页影印校勘;读时仍以原书文脉为准,不必把其中旧时的宫位断语直接移作今日的人事判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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