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问SOLSTICE我的

八个星宿与半页空白

《星学大成》卷十九的太阴行度里,觜参井鬼柳星张翼八个星宿不见了,位置空着,原处只留一个「闕」字。这一篇讲怎么把它从「我们没抄到」查成「影印本里本来就没有」,以及为什么「为什么缺」至今不敢回答。

《星学大成》有一卷讲太阴行度。它按二十八宿逐宿往下走,每宿四句,句式整整齐齐:月躔某宿,号天某,再跟一句断语。走到毕宿,停住,翻页,接着出来的是轸宿。

中间少了八个。觜、参、井、鬼、柳、星、张、翼。

不是我们抄漏了。这一点值得说清楚,因为上一轮记下的还是「待核」:那份转写来自一个公开的电子文本,文本在那里是空的,而无法判断空的是它,还是它的底本。

要定案只能看影印图版。这条结论写下之后搁了一个月,直到有人想起一个几乎不会被点开的入口。

一、往里挖两跳

电子文本的目录页旁边挂着一个共享资源分类链接。点进去,三十二个文件。其中一个的标题里写着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第 0809 冊」。

关键不在那个文件本身,在它的索引页。索引页的原始源码里有一行,直接把这本书在该册里的页码区间写了出来:

第0809冊 子部 術數類 命書相書之屬
==星學大成==
【明】萬民英撰
<pagelist from=290 to=876 290=285 />

意思是:这本书占该册第 290 到 876 页,而原书页 = 该页码 − 5。用第 290 页自己页脚印着的「809-285」一校,对得上。

有了区间就好办,从 290 往后逐页推。第 620 页撞到卷十七的卷端,第 654 页撞到卷十九《玉關歌》的块首题——阙页在三页之后。

那里写着:月離於畢雨滂沱 身命逄之色慾多,然后一个「闕」字。这一叶剩下的大半是空的。下一页开头是「月躔軫宿號天理」。

所以缺的不是一句话,是八个星宿,每一个本该有四句,外加一句宿度。

二、三处改动,一处刻意不改

查这件事的过程里,我们改了三处自己的说法。三处都不是数据错,是读法错。

把写本叫成了刻本。 四庫全書是誊录的写本,不是雕版印刷。我们通篇写「原刻」,把一套抄手手写的字当成了刻本。这是外行话,而且是最容易被行家一眼看出的那种。改法很简单:全篇改成「四庫全書本」。

把阙文数少了一处。 工程里原先写的是两处,实际是三处:除了《玉關歌》这半页,还有卷十九紫炁那一节讲命宫的地方——那里是行内小字一个「闕」;以及卷二十月孛推步那一节,小字「闕」,落在「不滿者不入分」之后。

把三个底本当成了两个传本。 手上三份扫描:一份是文淵閣本(一图含两个半页),另两份来自一家图书馆的分卷扫描(一图一个半页)。我们一度写「后两份同版同行款,是同一版本的两次数字化」,并据此当作两个传本互校过。

这个说法站不住。同一页——正是那张阙页——三份逐行逐字一致,含留白位置,所以后两份不能当独立传本用,这一点我们保留。但「同一版本」是版本学断言,图像证据撑不起来:四庫七閣本来就同版式同行款,行款一致根本区分不了阁本。于是结论只剩一句否定式的话:不能说已经互校过。

而有一件事,我们刻意没有改。

分辨率是有上限的。原图上限 1237 × 1864,半页约六百像素宽,正文单字约三十像素。大字、标题、版心、留白,读得稳;小字注和生僻异体字,读不稳。

所以阙页上那两句,转写作「月離於畢」「身命逄之」,而我们在图版上读到的更接近「于」和「逢」——我们没有动它。三十像素下,这是「读不准」,不是「发现了异文」。这两件事差得很远,而判断自己属于哪一种,比判断那个字本身更重要。

我们的规矩是这样的:先在同卷清晰的页上取一对没有争议的「於/于」「逄/逢」当笔画基准,再逐笔对照;基准比不出来的,转录一个字都不改,只在校记里写一句「图版形近某,存疑备考」。前半步我们没有做——基准还没建起来。所以这条校记至今悬在半空,谁都可以说它是猜的。图版在那里,谁都能去看;但把「看不清」升格成「发现了不同」,是另一回事。

顺带一个结构上的观察,说清楚是为了不让它被外推:四庫全書本把「此星名諫善」这类注文写成小字,而电子文本在转录时把大小字压平了。要分清正文与注,只能回图版。我们的转录层做不到这一点,这是一条已知的缺陷。

三、为什么是空的,我们不敢回答

这是这篇里最要紧的一段。

能定的只有一件事:「缺」在四庫全書本里就是缺的,而且原书自己标了「闕」。

为什么缺,有两个解释,而这两个解释我们一个也排除不了。

一是抄手漏抄之后留白搪塞:誊录时漏了一叶,复校发现,整叶重抄代价太大,于是写个「闕」把空留出来。二是底本残损存真:四庫所用的底本(多半是明刻)在这里本身就缺一叶,馆臣如实留格。

要分辨它们,得看原书的字迹墨色、行气有没有突变、纸面有没有刮洗挖补;或者得找到明刻本,看那半页空行的字数是否恰好等于通行本一叶的行款。两件我们都没做到。

所以凡是我们写到那八个星宿,出处只能另找,而且必须写明那是平行传本,不是这本书里的话。这里有一件顺手查到的事:《古今圖書集成》引了同一首玉關歌,二十八宿齐全。但把它与四庫本共有的二十宿逐句比对,十八宿有异文。那不是「补回了四庫本缺的那八个」,那是另一条支流——所以我们不拿它来回填那八处。

还有一条产品上的后果,记在这里当路障:第三处阙文落在月孛推步的关键一步上。所以只要涉及月孛的历史推法,我们不得声称复现了这本书的做法。

最后记一条没做到的,省得下次重复找。国图公开库里确实有文津閣本,那是对勘这条线索的头号目标;但这一步得有人在网页上手动检索,我们的自动化流程走不通。另一阁本的路已经排除——它只在那家图书馆的小程序里,而公开的数字化零本里没有这本书。

如果你手上有明刻本或另一阁本的影像,或者看到我们把哪一处读成了别的字,请告诉我们。我们会在文章里更正并注明。